求怪是心虚,媚俗是低能 ——美学大师王朝闻谈中国文化
 《千龙网》
 2004.11.23


  九十六岁的王朝闻,是我国当代著名的美学家,他的美学体系,广博而精微。他从来不喜欢建构空中楼阁,而是关注着身边发生的一切,他以生活为艺术,以艺术为生活,贴近大众,影响深远。

  我有幸能时常与他面谈,话题繁多,也不拘小节,而更多地是围绕一些文艺现象和理论。下面是近来一次谈话的内容梳理,大意如此。从他实在而剀切的言语中,我不难体会到他于美育普及的一片苦心和希望。

  记:记得你在给我的一封信中,曾经提到某些电视广告的以媚为美的问题,演员那种极力取悦于人的表情和姿态,实在不好,因为她不尊重自己,也就谈不上尊重观众。最近,我发现有的广告不是用“媚”了,而是用“丑”了。演员从马桶上站起来,一拉水箱,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。我还发现一些电视剧的镜头,专门挑厕所拍,让观众看演员站着撒尿的侧影,不雅。其实,这些镜头,完全可以变换一个地点或者角度,并不妨碍它的情节。

  王:你说的这种现象,虽然是些表演上的细节,却可以反映出一个表现手法的问题和一个文艺思想的问题。我们的生活中,到处发生着各种各样的矛盾,存在着丰富多彩的戏剧性,有心人加以发现、提炼,就是很好的本子,不是可以瞎编硬造出来的。现在,包括一些小品、相声、喜剧,不能说它没有矛盾,但却是捏造出来的,痕迹太明显,戏剧性也太拙劣。你不笑,它不厌其烦地胳肢你,我听着场外还不时传来好像现场观众的笑声,引逗你笑。

  记:这也是“托儿”。对了,有个词叫“烘托”,可以拿来替这种喜剧手法做解释、当理由。不怕你不笑!你笑了吗?笑了不就得了,谁让你经不住人家胳肢了呢?

  我问过一些演艺圈的朋友,说现在一些东西太肤浅了。你猜人家怎么回答:谁稀罕你的深刻?老百姓活得够累的了!吃了晚饭,坐下来一看,一乐,齐活儿!谁有功夫琢磨你的深刻,累不累?我听了,当时就无言以对,但还是有点疑惑,难道我们的观众就不需要深刻了?或者说,我们的文艺作品,不需要深刻了?

  王:文艺作品,当然需要深刻。但是,还要注意到,观众的欣赏趣味是有差别的、有层次的,所以文艺作品需要多种方式,多种效果。不管是导演、编剧、制片还是演员们,都不应该把自己的喜好和趣味勉强地塞给观众。

  影视产品或者其他形式的文艺作品,不简单的是给予群众的精神食粮,而且要力求使群众自己在审美活动中,既被动、又主动地积累和创造一种审美的意识。

  记:看来现在美育仍然是需要的,不应该把它淡忘了。都是快餐式的东西,只是图个乐呵,图个潇洒,终归缺少了精神内核。

  王:我在很多年前就说过,美育不只是什么锦上添花,而是雪中送炭,现在看来,这仍不是危言耸听,因为美育常常被误用作“丑育”,就是以丑为美。怎样使我们的广大观众或者读者,具有相当的审美能力,能够判断出美还是丑,这不光是美育工作者在书斋里面讨论的课题,更应该是现在很多文艺工作的实践者们应该考虑的问题,应该有责任感、责任心才是。

  记:现在的文艺工作者,演员、歌星、主持人、画家,比起过去来是幸福多了,他们的职业特点惹得很多年轻人羡慕、追逐,但有些做法却对不起观众,让人失望。

  王:我倒不相信有这样的作者,成心降低自己的品位,倒观众的胃口,但应付的态度肯定有,作品粗糙,也不能排除有些作者的能力欠缺、修养不够。

  记:他们哪里有机会坐下来提高修养,喝酒还喝不过来呢。软箭射软靶,俗箭中俗的。“床头戏”问题就是特例,我反复揣摩过,并不是没有其他更好的镜头可以代替,可见编剧和导演是有意迎合某些观众的某种心理。我曾经想象,在镜头前正儿八经地拍摄床头场景,赤裸的演员心理到底怎样,是否也有点尴尬的感觉?要说没有,不可理解,咱可真是大外行。以前是让女演员洗澡,现在改让男演员洗澡,当然,这也算是表现技法的一种改变,但谈不上发展和进步,因为艺术的真实性,毕竟不等于生活的真实性。

  王:艺术探索值得鼓励,但收效怎样,更值得反思。探索,要遵循一定的规律,不掌握规律,盲目实践,难免要吃亏,就怕不懂装懂。求怪,是心虚的表现,而媚俗,则是低能的表现。艺术离不开生活,要理解生活,更要理解艺术。从一些作品的表现主题和内容可以看出,一些作者缺乏生活,所以表现的东西具有片面性,这无疑将给观众造成一种错觉和误解,因为我们身边的生活,与电视画面所看到的有些东西距离很远,咦,还有这样的人?这样的地方?这样的生活方式?积极的、文明的东西,不成问题,反面的东西可就要注意了。艺术超越生活,但不能脱离生活。表现观众不熟悉的东西,自然有新奇感,但要看怎么表现。

  记:我想,生活有局限的作者当然有,但熟悉各种生活的作者,为什么表现出来的东西却常常那么片面?据说,在很多环节上掏钱的人说了算,或许有此影响。
王:不讲经济效益当然不行,谁也不愿意做亏本生意,但是,假如能够兼顾作品的艺术水准,照顾观众的审美趣味,体现一定的文化含量,不是更好吗?

  记:现在的观众,也喜欢看一些新奇古怪的东西,据说,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东西,收视率也挺高。

  王:观众或者读者,有一定的可塑性,他们的兴趣和口味,不是一成不变的。现在的电视、报刊、图书等媒介,是主要的传媒和娱乐形式,承担着相当大的引导作用,所以,怎样引导时尚,怎么做广告,怎样承担相应的教育作用,就成了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问题。不能只看眼前,要有长远的打算。

  记:我们的观众,在文化娱乐生活方面的确还不充裕,在别无选择、没有其他替代品的情形下,逐渐养成了一种耐力、一种惰性、一种低要求,他们根本不会埋怨。这本来是很值得敬佩和同情的事,可以被文艺工作者当作自策的动力,可是,观众的这种雅量却娇惯和纵容了我们的有些制作者们。文艺圈某些所谓的“大腕儿”,一时兴起便大发狂言,仿佛老子可以操纵天下。且不说这种“垄断”之不可能,就是可能也绝对没有好处,一支独秀,几副面孔,有什么意思?一些报刊跟着炒作,借机增加发行量,皆大欢喜。但此时,谁还记得我们仍然有冷静的观众、挑剔的读者,只是他们没有发言的机会罢了。

  王:观众的欣赏品味、审美要求,也需要培养。随后,水涨船高,会激发作者、提高作品。不适应观众的需要当然不行,但又不能是无原则的迎合。如何既保证作品的质量,又保住观众,寓教于乐,是需要虚心解决的难题。

  记:在你的文集里,有多处谈到“授受关系”的问题。拿出什么样的东西给观众?让观众从中得到什么样的东西?的确很值得思考。记得你很早就说过,“适应是为了征服”,适应观众,目的是为了征服观众;但如何适应,如何征服,确实有高低雅俗之别。现在很多电视节目由年轻人主持,一味地休闲、开心、耍贫嘴,厂商也乐意赞助、支持、当啦啦队,但精神性的、有分量的东西少了。

  王:我常拿儿童游戏时的心理来分析文艺现象。娱乐,我喜欢儿童的,因为它真诚、不做作、没有功利性,所以也更有趣。成人的游戏,比如绘画,就不同了。齐白石说过,“画者,寂寞之道”,能在经济潮流中忍得住寂寞,谈何容易。

  记:很多人挖空心思张扬自己还来不及呢,哪还忍得住寂寞。

  王:可是哗众取宠的物件,经不起时间的衡量,无知的人再端着架子向人挑战、教训人、找人包装,也是很滑稽的事情。含蓄,也是一种表现方式,但要高明得多。作品是不是群众所喜闻乐见的,决定于作者的思想感情和艺术水准,而质量的提高,要看艺术家作者们的品质和修养,以及艺术素养、实践如何。修养问题,影视作品需要,歌曲、图书、美术作品等等文艺作品,都需要。

  记:有一首流行歌曲不知道你听过没有,里面有一句,“东方一条龙,儿女似英雄”,“似英雄”,就是“好像是英雄”、“不怎么是英雄”,什么话?还见过一本书,正式出版物,封面名字是《舆狼共舞》,我还以为是一部新作,狼跟车怎么共舞?一看扉页才知道,是《与狼共舞》,封面上“与”字在用繁体时,误作了车舆的“舆”。

  王:流行歌曲的歌词,普遍存在着肤浅和无聊的缺点,不知所云,更谈不上思想价值。这到让我联想起一些美术现象,某些所谓先锋派的作者,说:你弄不懂,就是高明。骗人的把戏!你看,我这把五花大绑的椅子,多好的一件现代派作品!

  记:哈哈……你的椅子我能看懂,人工而又自然,实用而又浪漫,现实而又理想……听,黄铃叫了,个头小,声音大。

  王:多么清脆、美妙。还谈正经的。高明的东西,应该雅俗共赏。雅俗共赏,听起来有点老生常谈,但是,当你试着举出一些作品,真称得上雅俗共赏的,并不容易。

  记:对于文艺作品的优劣,我自己定了一个衡量标准,就是看它创作的难易程度。一件绘画作品,不管它挂在多么高级的美术馆里,也不管作者的名气有多大,假如让内行人见了都嗤之以鼻而不是敬畏、望而却步,反而信心百倍,说“我要一弄,肯定比这还好”,那么这样的东西,就是冒牌货。同理,其他门类的文艺作品,倘若可看可不看、可有可无,就是在糟践东西,制造垃圾。

  王:你也不必那么苛刻、消极,文艺作品,也是一种消费,也有供求关系等复杂的条件,起码它可以提供一些就业机会。垃圾难免,有造垃圾的,也就有捡垃圾的。当然不是在鼓励造垃圾,最好是变废为宝,良性循环。